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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集 · 下山
承平九年,秋。
矿道三百丈下,没有光。
一束火把亮起来。矿工从石壁里捧出一块石头——拳头大,幽蓝,自己会发光。
(旁白)沈氏铸剑山庄,用它铸了一口剑。
炉火里,剑成。削铁如泥,轻若无物。
那一夜,火光烧了半座城。沈家三百二十四口,一夜除名。那口剑,也没了。
大火烧了三天。尸首烧得辨认不出,官府验了几日,定为仇杀,草草结案。
只有一件事,青石县人至今记得——沈家幼子的尸首,始终没有找到。
黑屏。
十二年后。
山在云上。
天没亮透。石阶冻得发白,一级一级,从雾里长出来。风从下往上灌,吹得衣摆猎猎响。
沈孤鸿背好包袱,走下最后一级台阶,站定。
他身后是十二年。
——剑坪上,大师傅教他握剑。她不爱说话。剑尖点他的手腕,疼一下,就是错一寸。十二年,她没夸过他一句。
——丹房里,二师傅的药,总先自己尝一口。烫了,吹凉,再递过来:「苦吗?苦就对了。」
——山涧边,三师傅的机关鸟追着他满山跑。她蹲在石头上,笑得直不起腰:「小鸿儿,输给一只鸟,说出去笑死人。」
那只鸟,后来被他拆了。三师傅心疼了三天。
药碗见了底。十二年,就这么过去了。
路中间,站着三个人。
为首的那个腰里挂着剑,鞘口磨得发亮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截钉进土里的铁。
她身后的白衣人像一捧月光,安安静静的。
石头上蹲着一个,袖口挽着,手腕上一串叮当响,手里转着一只机关鸟。
「走可以。」大师傅说,「露一手。」
沈孤鸿没答话。解剑,把剑鞘搁在台阶上,拔剑。
大师傅出手。
第一剑,削他的肩。他偏头,剑锋擦着耳朵过去,削断几根头发,落进风里。
第二剑,刺他的腰。他横剑脊去格,退了半步。
第三剑,她没出。他也没动。
隔着三步。谁都没说话。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到一起,又分开。
沈孤鸿垂下剑,闷咳了两声,没压住。他偏过头,拿手背一挡,血从指缝渗出来,滴在石头上。
他拿袖口擦手背,擦得很慢。
大师傅收剑入鞘:「够了。」
她没看他的血,看了他的眼睛。然后让开路。
二师傅从她身后走出来,先牵起他的左手,三根手指搭在脉上。山风大,她侧了侧身,替他挡着,指尖停了很久。
「没事。」他说。
「嗯。」二师傅说,「没事。」
三师傅蹲在石头上,机关鸟绕着沈孤鸿飞了一圈,落回她手上。
「小鸿儿,真要走啊?」
沈孤鸿没答。
三师傅叹口气:「山下姑娘多。别见了人,就走不动道。」
大师傅忽然开口,语气很平,像说今天吃什么:
「那晚之后,沈家无人收尸。过了三天,才有人暗中收殓。是苏家。」
沈孤鸿垂在身侧的手,动了一下。
「苏家。」
「嗯。」大师傅看着他,「记着。」
他没再说话,把包袱带子勒了勒。
二师傅从怀里摸出一只白瓷瓶,塞进他手里。瓶子小,带着她掌心的热。
「三十粒。省着吃。不够了,托人捎个话上来。」
他收好瓶子。
三师傅跳下石头,把一样东西丢过来。是一块牌子,乌沉沉的,入手冰凉,边角磨得发亮,像被人摸了多年。
沈孤鸿接住,收进怀里。
「收好。」三师傅说,「丢了,可没第二块。」
她又把那柄缠着麻绳的旧剑塞进他手里:「剑,用这柄。你那把太扎眼。装穷,得有穷样子。」
沈孤鸿顿了顿。他解下自己的剑,把剑穗解下来,叠好,放进怀里,换上那柄旧剑。
三师傅补了一句:「那两个小的,在山下等你。」
二师傅走上前,替他理了理领口。她的手停在他衣领上,没有收回去。
「山下的日子,跟山上不一样。别人叫你什么,你就应什么。」
他点头。
沈孤鸿退后一步,朝三人躬身,一礼,行得很规矩。
大师傅没看他,看的是山。然后她转身,往山门里走。
走了几步,她停下,没有回头:
「死在外头,别说是昆仑教的。」
说完,她走了。
风静了一会儿。
沈孤鸿直起身,转身,往山下去了。
山道很长,从云里出去,弯进雾里。风从下面灌上来,带着尘世的味道——烟火,尘土,人味。
他走了一段,没有回头。
身后,二师傅站着,没有动。
三师傅的机关鸟追着他飞了几丈,又飞回来,落在她肩上。
三师傅伸手摸了摸鸟,嘟囔了一句:「真走了啊。」
二师傅没说话。她看着那道背影,一直看到它融进雾里。
山门空下来。只剩两个人,和一串山风。
沈孤鸿走到半山腰,雾薄了。
山脚的路边,蹲着一个汉子。肩宽背厚,一身粗布短打,怀里抱着一柄旧伞,衣角沾着露水,像是等了很多天。听见脚步声,他站起来,没开口。
「辛苦了。」沈孤鸿说。
「沈家的坟,在西郊,松林后头。」汉子压着声,「合冢,没立碑,青石上刻着一个沈字。年年有人祭扫,今年也扫过了。」
沈孤鸿的脚步,停住了。
「谁扫的?」
「没见过。天亮前去,天黑前走。」
沈孤鸿没再问。他摸了摸怀里那块乌沉沉的牌子,又放下手。
「回去吧。」
「少——」汉子咽回后半句,「……您一个人,行吗?」
「行。」
汉子退到路边,目送他走。
从昆仑到青州,他走了四个月。
雪在身后退远。过了雪山,过了戈壁,过了黄土。天一日比一日暖,路边的草,从枯黄走到返青。
到青石县的时候,正是春天。
沈孤鸿走在路上,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。
(闪回)十二年前的秋天,也是这样的路。爹牵着他,娘跟在后面。爹说:「等开春,爹带你去矿上看看。」娘说:「看什么矿。看花。」
后来,那场火。
(旁白)沈家三百二十四口,一夜除名。官府定为仇杀,草草结案。
沈孤鸿走在路上。那场火里,唯一没找到的,是沈家幼子的尸首。
那一口,是他。
他在岔路口,拐向西。
「沈家的仇。」他说,声音很轻,「得有人来收。」
西郊,松林。
正是春天。松针落了满地,新绿已经冒头。
坟冢不大,一座土丘,培得整整齐齐,四周没有杂草。坟前没有碑,只有半截青石,上面刻着一个字:
沈。
刻得很深,像是怕风把它吹没了。
沈孤鸿在坟前站了很久。
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,拔开塞子,先往地上洒了三杯——一杯敬爹,一杯敬娘,一杯敬沈家满门。
剩下的,他对着葫芦口,喝了一口。
酒是粗酒,呛。他咳起来,弯下腰,咳得厉害,手撑在膝盖上,指节发白。
咳完了,他直起身,把酒葫芦放在坟前。
「爹,娘。」他说,「儿子回来了。」
风把话吹散了。
他转身,往回走。
官道上,一辆马车驶过来。
车不华丽,很素净。车帘半垂,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马车经过坟冢时,车帘掀开一角。
露出一张脸。
是个年轻女子。眉眼很静。她看向坟前——空坟前,只剩一只酒葫芦。
然后她的目光,落在远处那道青衫的背影上。
旧剑,挺直的背,走得很慢。
风从官道上卷过去,吹起那道背影的衣摆。
衣摆底下,露出一块玉佩。白玉,雕着一尾游鱼。
车帘的手,停住了。
(特写)她的眼睛。惊疑,像认出了什么,又不敢确定。
车帘落下来。
马车没有停,继续往前。
(黑屏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