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.4 KiB
第二集 · 入城
青石县的茶馆在十字街口,人最多。
他坐在角落里,面前一碗粗茶,叶子碎。
说书人拍了下醒木:「话说这天罡榜——三十六位高手,合天罡之数,三年一评!今年,又到了重评的时候!」 底下有人喊:「说书的!榜首还是无名?」 「还是无名!这无名啊,自承平十四年上榜,三届榜首,从没动过!」 「这无名,到底是谁?」 说书人压低了声:「听雨楼墨先生评的榜。有人问墨先生,这无名长什么样?墨先生说——我不知道他叫什么,就写无名。」 「嚯!」 「江湖上都传,无名出手之前,先咳嗽一声。你听好了——哪天夜里,你听见有人咳嗽,跑。快跑。」 茶客们哄笑起来。
笑完了,有人起哄:「说书的!再说说当年那桩案子呗?」 说书人扇子一停:「哪桩?」 「还能是哪桩——青石县沈氏铸剑山庄啊!」 茶馆里静了一瞬。
说书人端起茶碗,慢悠悠喝了一口:「沈家的事,可不敢乱说。」 「怕什么!都十二年了!」 「那我说两句。」说书人放下茶碗,「当年沈家铸剑山庄,那是青石县头一份。拍下矿脉,挖出块奇铁,铸了一口剑——削铁如泥,轻得不像话。可剑成那夜,一把火烧了半座城。三百二十四口,一夜除名。剑,也没了。」 有人咂舌:「那剑呢?」 「不知道。」说书人说,「官府定为仇杀,草草结了案。至于那口剑去了哪儿——没人敢打听,也没人打听得到。」 「那沈家幼子——」 「不说了不说了。」说书人摆手,「再说,该有人不高兴了。」
他坐在角落,低头喝茶。 说书人说到「铸剑」的时候,他端茶的手,停在半空。 过了一会儿,才慢慢收回来,喝了一口。 忽然,他咳起来。咳得很轻,他偏过头,拿袖子挡着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
人群里,一个穿灰衣的人放下茶钱,起身。 他走得不快,也不回头,从茶馆后门出去了。 从头到尾,一句话没说过。
他放下茶碗。 他的目光,从灰衣人的背影上收回来,落在茶馆横梁的暗影里。 暗影里,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他朝那边,轻轻摆了摆手。
暗影里那道影,无声地滑出后窗,跟了上去。
他重新端起茶碗,喝了口茶。
茶凉了。他起身,出了茶馆。
街角,暗处一道影落在他身后,压着声:「聚财。人进去了,没出来。」
他脚步没停,往城东走。
城东有家赌场,字号「聚财」。入夜后最热闹,赌的是骰子、牌九,还有消息。 后门支着一口火盆,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 看门的小厮蹲在火盆边,数着手里的铜板,骂骂咧咧:「这鬼天气,才入春,倒春寒,冻成这样。」
他走过去。 小厮抬起头:「你谁?后门,闲人免进——」
他出手很快。 小厮没来得及喊第二声,就软下去了,手里的铜板滚了一地,叮叮当当。
他推开门,进了赌场。
灯还亮着。 很亮。 满屋子的人,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没有血,也没有声息。 骰盅扣在桌上,筹码散了一地。有人手里还攥着骰子,脸上还留着下注时的急。
整个赌场,静得像一座坟。
柜台后面,瘫着一个胖子,脸色煞白,被绑在椅子上。 是麻三,赌场的老板。
他走过去,在他面前坐下。
一个人从柜台后面的暗影里走出来。 是个女子,黑衣,一张脸露着——眉眼极冷,却生得极美。 她走到他身边,没有出声,站定。
「谁指使的。」他问。
麻三摇头:「不知道。我就是收钱办事。」 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些:「不过……八成是裴家。」 「裴家?」 「接头的人蒙着脸。」麻三说,「可手上有血斑。那血斑我认得——裴家矿脉里的矿工,挖久了,手上都长那种斑。」
霜降开口了。 声音很冷:「裴家,青州府城大族,做铁器起家。十二年前沈家灭门之后,那条矿脉,就归了裴家。如今青州府城一半的铁器生意,都姓裴。」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「镖里押的是什么?」他问。 麻三摇头:「不知道。箱子封着走,没人见过里面。」 「那镖路上,还有谁?」 麻三咽了口唾沫:「……听说,除了我们这一路,还有一路人,会在押镖途中动手。具体是谁,我真不知道——」 「裴家为何要对付同安镖局?」 麻三摇头,摇得很急:「不知道!真的不知道!我就是个开赌场的,拿钱办事——大爷,我银子都在柜子里,都给您——」
他看了麻三很久。 「你收钱的时候,」他说,「就没想过,这钱烫手?」
麻三脸上的肉,僵住了。 「大爷——」
剑光一闪。很短。
他低头,用死者的衣角,慢慢擦手。 擦得很仔细。一根手指,一根手指地擦。
擦到一半,他咳起来。 这一次,没有压住。 血顺着指缝渗出来,滴在赌场的青砖地上。
他低头,看了很久。
「收拾了。」他说。
霜降轻轻应了一声:「是。」
他站起来。 走出赌场后门的时候,火盆里的火,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 远处,赌场里传来夜风吹动窗纸的声音。
他在夜色里站了一会儿。 矿脉。又是矿脉。 他骨头里那东西,就是从那条矿脉里出来的。
(黑屏)